一位監所人妻、女性矯正工作者專訪

對外界而言監獄是個相當神秘的地方，從事這門職業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社會大眾或許只能從電影或影集中捕捉似是而非的身影；若是女性犯罪矯正工作者，那麼就更超出人們的想像了。

監所向來不乏夫妻檔，寓婷曾是監所管理員，丈夫嘉祥則在台北監獄服務。身兼觀護人、監所人妻、兩個孩子的媽，這樣多重角色，對監所有什麼樣的想法？
小編：當初為何會想報考監所？又為何決定離開？
寓婷：當初會考監所管理員沒有什麼特殊事由，因為本科系為犯罪防治就報名補習班考監獄官，但是三等自知難度太高就先考四等，然後順利的畢業就可以就業。一開始真的超級喜歡監獄的工作，一來超酷的，很多有趣的故事可以和朋友家人們分享，而且白天下班之後有很多時間可以去上課或排個連假就可以出國旅遊。但是時間久了，感到相當的煩悶，因為工作都不需要動腦感覺很廢，而且同學們都在海外打拼或體驗人生，自己這樣工作只為了薪水人生很沒意義…所以就不想做啦，同時也都有在準備觀護人和警察的考試，希望未來可以做真的對受刑人有幫助的工作，只是這樣戒護盯著他們，沒什麼用處，最後都鑽牛角尖在棉被有沒有摺好、水龍頭有沒有關、講話太大聲之類的瑣事，就算當到科員也只是在排勤務，教誨師也只是在算分數……
小編：監所入行後及離職後在生活上及心境上，最大的轉變及影響是什麼？
寓婷：其實入行前對監所沒太多想像，當初也從來沒有打算會在監獄工作，進了監獄看到蠻多殘破不堪的社會現象，但是卻不同我價值觀認為的異常，這對受刑人而言是日常。所以我很喜歡和受刑人們相處，蠻有意思的。現在的工作也是和準受刑人、受刑人或前受刑人們交流，其實無非就是希望他們能夠有一段正常的生活，至少是我認為的正常。甚至是只有在跟我聊天過程中是一段開心的體驗都好。監所管理員比起觀護人更可以達到我所追求的這個目標。離開監所之後，我其實偶爾也會想要再回去考監獄官，但是實在不知道監獄裡有哪個職位是我想要做的，哈。而且生活在社會上的感覺就是自由，工作時間可以滑手機看新聞、自己安排休假或加班時間、隨時上廁所或裝水，中午休息可以去外面走走辦事情，下班不用點名訓話打拳。
小編：離職後回頭看監所這個職場，有什麼最難忘或印象最深刻的？覺得監所做得最好的是什麼？又有什麼是非改不可呢？
寓婷：我喜歡監所工作的排班方式，可以在白天下班，好棒耶！但是也是因為在宜蘭可以正常輪班，有加班也可以補休，換班還可以連假多天。同事之間的感情也非常融洽，下班一起吃早餐，上班可以去到不同勤務點走走聊天，覺得當時苦中作樂的時間也過得很快。但是備勤的時間明明比日勤多，卻領得比較少，完全無法理解計算方式！說實在的備勤雖然好像是在睡覺休息，但時常也被挖起來做新收或送外醫，也不會變成時薪給我，睡那麼不安穩我寧可不賺回家睡覺。如果又遇到奇怪的長官隨意地限制夜勤夜間或周末不能任意換班或補休，也沒任何的法律依據，僅是任意妄為的內部規定一大堆就更讓人無奈。日勤和夜勤都有各自的辛勞，但是沒有明確的遊戲規則，換個長官就換了規定，出了狀況就又突然改了規定，最後有什麼問題也是基層的在面對，常常同事之間就為了長官的任性而有爭吵。
小編：現在在地檢署工作，您覺得和之前在監所工作最大的差異？
寓婷：地檢署比起監所工作而言，各自有電腦，電腦有外網，新資訊相對流通又快速，同事之間的話題也比較多元，畢竟生活比較自由。同事們對於自己的權益也相當重視，如果有問題都會立即反映給長官，長官也都會積極回應，並且對於工作的價值觀比較一致，會一起簡化工作內容，讓品質和效率提升，而不是單純的由長官自己獨斷的去做決定下命令！過去在監所裡面的經驗是反映出問題，結果小問題變成更大的問題。而長官突然想做的事就會變成同仁的問題和麻煩…
小編：當年身為夜勤管理員，其中的甘苦可否跟我們分享？在有身孕時值班是否能負荷得了工作的內容？壓力要怎麼調適？
寓婷：剛開始工作的時候就得了皮蛇（編註：帶狀疱疹），然後又時不時的尿道發炎，畢竟日夜顛倒又常站在勤務點上跑不掉，制服又緊的要命，夏天悶熱，冬天太冷風大，空氣也不新鮮，常有濃烈的雞屎味，檢房的時候還要忍受一堆塵蟎飄揚，但是都徒勞無功阿，也真的檢不出什麼危害品。當時孕期制服真的也是把我逼瘋了，實在穿不下啊，但是也沒肚子大到要穿孕婦裝，雖然學姊有給我，但是檢房仍然要蹲要趴要爬要拖出滿到不行的櫃子，孕吐的時候也沒辦法一直跑廁所只好去看醫生吃藥，工作雖然也稱不上多累，畢竟同事也都很體諒，但是派去坐工場更讓我難受，因為我喜歡可以到處走來走去的工作，當時也沒有因為懷孕就被調到日勤有加班也還是要配合，好像跟平常也沒多大差異。我自己是覺得這樣也好，反正我身體還能負荷，只有聞到餐車的味道或舍房飄散出來的味道真的好想吐，另外就是難免會有讓人生氣的受刑人，動到胎氣，也對寶寶不太好。所幸在懷孕中期就出監了～
小編：您覺得在監所基層工作最難之處為何？
寓婷：基層的無奈就是凡事只能配合，即使知道很愚蠢也是要配合演出。明明有更好的做法，但是長官也不會認同，或甚至同事之間就會相互反對，因為習慣要改變很不容易吧。明明超討厭張嘴餵藥、檢查紋身、檢房，但是好像也沒人認為這些可以簡化，還認為超重要。突然想要種菜、美化牆壁、表演活動，就變成第一重要的勤務！？
小編：有什麼最想說的話想跟老公說的？最想問的又是什麼？
寓婷：你可以外調了怎麼不出走，或許因為在監所久了吧，會害怕改變或忘記自由社會的多彩多姿！？還是希望你可以離開監所工作，好好經營一下生活和生命，好好陪伴家人，人生真的還很漫長，你真的打算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嗎？知道你非常努力在工作上，但是你犧牲了多少時間、睡眠、健康來換取的！？你不喜歡我批評你的工作，我只能一直包容你、體諒你，你想得美勒。夜勤工作日夜顛倒導致體力差也不好好運動鍛練，看起來這麼老態也不好好打理，下班就是昏睡也不願意積極的培養興趣或其他專長，提升自己。監獄是多麼的封閉又保守，以至於科技資訊總是慢半拍或缺漏，希望你在監獄裡工作仍然可以充實自己，也有助於工作（吧）。
小編：以您現在監所管理員的妻子來看監所管理員的生活方式，在婚前、婚後、以及有了孩子之後，這些階段有哪些不同？老公調到現在的機關和之前的單位比起來，是否有對你們在生活產生什麼影響或改變？
寓婷：婚前當監所管理員其實蠻幸福的，時間真的蠻多的，可以去安排很多生活娛樂；但是婚後同時又有小孩工作地點也分開、老公也換機構，對我們兩個而言是截然的不同。生活的步調完全錯開，我們平日可以一起出門上班，但是我下次見到我老公是隔天下班，那時間的老公大概也累得準備要睡覺為明天上班備戰，到了我老公休三如果遇到平日，也只有短暫的一個夜間相處，小孩要輪流照顧都沒辦法，因為夜勤下班回家精神太差，需要再休息到早上。兩個月才能等到假日一起休假出遊，然後一年就這麼過去了。過去人力不足時，要你配合規律的加班，兩輪班就要加一次，甚至還有擴大安檢的臨時性加班，休五、夜休根本是神話。過去下班我們會一起去喝下午茶，一起騎機車去兜風，一起在休三出去台灣玩樂，休五或換班可以附近國家走走。現在一家人要在北海岸走走都有困難，還要考量長輩想要看孫子…但是，你不加班就是同事要加班，換班或換加班輪序都要貼錢，工作環境充滿無形的精神壓力。現在人力充足了可以正常輪班，雖然還是常常很衰的在我連假時輪值，但至少還是希望這樣的好日子可以持續下去，請大家踴躍報考啊！
小編（擦汗）：還有什麼不吐不快非說不可的嗎？
寓婷：其實工作很辛苦大家都可以體諒，但是身為基層的好像就是只能這樣配合工作，即使排班很無理，加班很無理，沒人力的問題居然是基層自行吸收。補班怎麼可以用休假去折抵，休假時間應該要能自己決定安排的不是嗎？長官自己不把勤務控管好，任意的給休假，又不好好調整勤務點，精簡沒必要的工作。每天看著靠北監所，但是又沒人要罷工。收容人的權益高漲我認為是合宜的，但是管理人員的權益卻無限量的犧牲。監所重要的是改變社會的觀感，而不是改變受刑人對監所的觀感，出監之後，受刑人對監所的觀感普遍都很正向，但是反而是從業人員一直在抱怨。過去只能電話卡的時候我們甚至連十分鐘都不敢好好的說話，大家還有輪流使用公共電話，比當兵還慘，即使現在也沒有辦法舒適的在休息時間使用手機。
每次看到矯正署的網站上一堆的教育訓練還有調查統計，但也從來沒看到有出現什麼績效，只是為了消化預算，為了敷衍高層。想到之前運動會可以練習加班補休，可以特地買新的衣服和鞋子只為了一次性的表演，可以叫別人來加班支援勤務，但是文具卻不能正常提供給職員。每年花錢買帽子、徽章、領帶、腰帶，到底有這個必要嗎？怎麼不好好做一套透風免燙的制服（聽說近期有了。），真的可以值勤的是步鞋而不是皮鞋，保暖的衣物而不是皮外套。打拳、射擊活動的用意又是為了什麼？不是沒有預算而是放錯重點。有時候加班給你假又不給好好休，到年底前太多又突然全部換成錢，也都不用先徵詢意見的就可以隨意變更。每天簿冊一大堆，也不知道在寫什麼重點，同樣的東西要一直抄，反而重要事項不敢在裡面呈現還要用便條紙交接，長官除了蓋章之外，大概也不希望真的有寫什麼重點。每次看到報章雜誌上或現在的同事討論到監所，我都很希望是正向的東西，而不是流言蜚語，但偏偏就都是傳統的思維，即使同為司法機關都充滿了許多的不諒解和偏見，真的很不知道要怎樣扭轉監所給人的觀感。大家都認為監所管理員是黑暗的、會欺負人的、收賄的，但是至少在我工作的環境之中從來就都沒有過。怎麼會還是給人這樣的印象呢！？憑什麼值班時間不能看書、看報紙、做自己的事啊，難道一直盯著監視器受刑人就會乖乖的，就不會死人，就不會吵架、就不會再犯嗎？
小編：如果身邊的親朋好友想報考監所，您有話想對他們說嗎？對現在還在監所工作的同仁，有沒有想說什麼？
寓婷：看想報考的人是什麼樣的性格，如果是安分守己不求人生刺激的話這個工作相當適合頤養天年，如果還年輕也希望可以多闖闖再來從事監所，或也可以先體驗看看再決定未來想往什麼方向去，畢竟仍然可以接觸到很多不同的人生故事，頗有趣味的。現在仍然在監所的同事們，希望你們的努力除了獲得工作收入外，務必要保重身體，多多珍惜和家人的時間，多多去發揮自己的興趣，經營第二人生。
小編：謝謝寓婷接受獄政工會的採訪，讓我們了解女性矯正工作者不為人知的辛勞，以及做為監所人妻又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感謝所有女性矯正工作者與監所人妻一路無私付出，祝大家母親節快樂！